刘以鬯周年祭(三题)

东瑞

人品·文品·新集子

二零一九年六月八日,是香港资深作家刘以鬯先生逝世一周年的日子。我和瑞芬征得刘太罗佩云女士的同意,决定为他出版一本小说集“蓝色星期六”作为对我们尊敬的一位文学大师的纪念。瑞芬做什么事胆子都比我大,不怕在工商业社会的香港纯文学的滞销,每一次出版刘先生的新书,几乎都是她出面邀稿的。

手上校编著他去世后的第一部小说集“蓝色星期六”,不禁联想和回忆起刘先生出版的一些前尘往事。许多朋友感到好奇,为什么我们会出版刘先生的书。就在去年(二零一八年七月)他去世不久,在香港书展期间举行的,多达八百位听众的“追念刘以鬯先生 – 文坛宗师刘先生的花样百年”会上,有人问也是台上四个讲者之一的我,为什么能够争取到出版刘以鬯先生的书这也确实是很多读者和行家的疑惑:我们“获益”在香港只是小小的出版社,没有任何背景,为什么能够出版名家刘先生的著作的呢?

许多人知道刘先生,甚至普通的香港报纸的读者,也读过他早年在香港及海内外报纸上写的大量长篇连载,但是,他认为有较大纯文学价值的“酒徒”(1一九六三),“寺内”(一九七七)当年最初都是由香港海滨图书公司和台湾的幼狮文化事业公司出版的,影响力不大。一九九三年,我们出版他在我们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的第一本书“岛与半岛”,第一版很久才售清,也一直到二零一五年才再版,期间相隔了二十二年。可见,我们并非见到他名气“如日中天”,他的书“一纸风行”而有利可图才出版他的书的。他的“酒徒”,“对倒”,“打错了”受欢迎并热卖,是在二零零零年后的事。我们是出诸对一位老作家的尊敬而出他的书的,那时的目的很单纯,出版社的创立,需要许多香港名家“加盟“以壮大“阵容“,而认识他,是因为写稿的关系,从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刘先生先后编“快报”副刊,星岛晚报“大会堂”周刊,任“香港文学”杂志总编,因为他向我约稿,我们就这样与他认识并熟络了。

刘先生在二十五年间陆陆续续将他的重要著作共十五种交给我们小小出版社出版,体现他重情好义的性格,也显示了他对一家在工商业环境中艰难支撑的小小出版社的道义支持。他为我们的青少年杂志“青果”题词,他出席了我们重要合集“童年”,“父亲·母亲”,“良师益友”的发布会,我们每次出版较有影响力的合集,约他供稿,他都热情地一口应允。他还为我一百万字的印华文学评论集“流金季节”写序。最感人的是,当我们在二零零零年至二零零一年应允一口气出版他三本书(“对倒”,“打错了”“不是诗的诗”时,他表示我们会亏蚀,多次不愿意收取版税,在我们坚持之下,他才接受。因此,外间个别人的种种猜测,都是不准确的。比较其一些人的斤斤计较,刘先生真不愧文人本色。

刘先生清廉一生,他的编报,编辑方针,比如“认稿不认人“,好稿就用非常著名,早就声名远播;最难得的是,办刊以发展世界华文文学大局出发,不分派系,不结小圈,不稿利益交换,赢得世界华文文学朋友的盛赞。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公正,才能百花齐放,繁荣文学。这是需要广阔的胸襟的,将个人利益完全舍弃。那时,“香港文学”采取了半彩色的,有点“画报”味道的编排方式,完全“与众不同”,独树一帜,体现了刘先生办刊的刻意追求完美的理想,如今也成为了绝响。他对华文文学惨遭摧残的重灾区(如印尼,泰国)尤其寄予道义同情和支持,发了不少有影响力的报导和作品。他为人正直,不怕议论,也从不议论别人,在背后说他人的闲话:每次有人邀请他致辞,发言,他的发言内容总是和他的文章风格一样,言简语胲,虽颇为简,但相当有力。一位没啥名气的,年近八十的写作朋友十分感激刘老,刘先生在世时,在不认识他的情况下,发表了他不少短篇小说。我也是得益于刘先生的不断鼓励,才能坚持了四十几年的业余创作,迄今对文学依然不离不弃的。

刘以鬯先生一生写下的文字字数,从未见他自己统计和提及,都是他人粗略估计的(七千万字)。这一方面是他的低调谦虚之处,重质不重量;另一方面也和他将自己所写分为“娱乐自己”和“娱乐别人”两大类有关他生前率先整理出版的大都是他认为“娱乐自己”的纯文学作品,最有代表性的如“酒徒”,“对倒”,“岛与半岛”,“他有一把锋利的小刀”,“黑色里的白色,白色里的黑色”,“不是诗的诗”“打错了”“甘榜”等等,最后,才是那些所谓“娱乐别人”的作品。这两者有时是不容易区别的。但足以看到刘先生对自己的严谨态度,与时下很多人不同。照我看,“娱乐自己“的作品,有着比较明显的创意企图和文学实验性,而‘娱乐别人’的作品,重视的是情节的曲折经营至于文字,其实一样的优美出色;贯穿的价值观,始终如一毕竟诸文学大师之手,不同凡响。这一类被称为“三毫子”的作品,在当时是被刊载在八开大的单行本(一期完)在香港报摊售卖的,有着广大众多的读者群。如今结集成书是有多方面的意义的,让我们看到一位文学大师哪怕抱着“娱乐别人”的作品也没有放宽尺度,放松自己,收在“蓝色星期六”里的“星加坡故事“,”蕉风椰雨“,”蓝色星期六“三篇小说里对白玲,花蒂玛和夏莓仙三位女性的出色塑造刻画,形象丰满,有血有肉,成功圆满,让我们看到纵然在流行文学的汪洋大海中,刘先生也始终独领风骚,脱颖而出的。

编书之际,不禁浮想联翩,追忆刘先生的人品文品种种,感慨万千。最好的纪念方式,当然是将他的厚达三百多页的新集子“蓝色星期六”出版好。

刘以鬯三毫子小说初读

我没有读过市里坊间所说的「三毫子」小说。我所了解的只是刘以鬯先生说的「娱乐别人」的作品,而刘先生「娱乐自己」的小说,都率先在九十 年代初期开始有系统地整理,如“岛与半岛”“对倒”“不是诗的诗”“他有一把锋利的小刀”“黑色里的白色白色里的黑色”等,有计划地在获益出版社出版。比这更早的有台湾幼狮版的“寺内”,香港海滨版的“酒徒”和梅子编辑的“陶瓷”等。等到“娱乐自己”的出得差不多了,才轮到「娱乐别人」的书稿出版。如“热带风雨”,“吧女”,“香港居”等。

读有关资料才知道,「三毫子小说」是指每本售价三毫子港币而得名,这一类期刊出现于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在香港报摊热卖,颇有些读者。其大小大抵八开,也有一些是十六开的。到了七十年代,「三毫子小说」开始走下坡路,慢慢绝迹了,淡出市场。二零一八年七月香港著名媒体人郑明仁和作家,香港“武侠世界”杂志主编沉西城对谈「三毫子小说」,他们认为当时写三毫子小说的作者不计其数,也有高下之分,刘先生就是其中的高手,脱颖而出。

在我读了刘以鬯的“星加玻故事”,“蕉风椰雨”,“蓝色星期六”三个「三毫子小说」后,非常赞同他们的看法和评价。

事出有因:今年六月八日是刘以鬯先生逝世一周年的日子,获益出版社黄东涛,蔡瑞芬在征得刘太罗佩云女士的同意和协助下,决定配合二零一九年的香港书展,在六月间出版刘先生的第一本「三毫子小说」集“蓝色星期六”(书名),作为对刘先生的一种纪念,颇有意义。刘先生的小说不该先标签化,其文学价值有待时间去证明,不需要着急;况「娱乐自己「和」娱乐大众」是刘先生的一种创作态度,有时不那么容易截然分开这个复杂问题只好留给研究者研究。

细读这三部三毫子小说,无法不钦佩刘先生。他太有创作天赋,上苍钟爱他,维纳斯文艺女神眷顾她,令他无论写哪一类小说都写出与众不同的精采,令人印象深刻难忘。郑明仁先生称赞刘先生擅长写女性,这是绝对没有错的。“星加坡故事”里的歌星白玲,“蕉风椰雨”里的村女花蒂玛,“蓝色星期六“里的女赌徒夏莓仙,都非类型人物或扁平人物,而是有血有肉,形象丰满的小说女性,可以站在我们面前。论人物的成功,并不亚于刘先生纯文学里的女主角。

“星加坡故事”内容来源于刘先生一九五二年到一九五七年到星马报馆工作的体验。那时他初到异乡谋职,单身生活难免苦闷,业余就喜欢到歌厅去听歌,慢慢地对歌星生涯有所了解。小说将「我」(张盘铭)在报馆工作,报馆倒闭,我彷徨无措,心境很坏与我邂逅歌星白玲,产生恋情的双线交错,构成小说主旋律和伴奏(我的遭遇)的关系。小说情节比较复杂,从侧面写了歌星被富商包起玩弄又利用他们支撑着自己的歌台生涯的黑暗一面,另一方面也写了白玲纯洁,追求真爱的一面。刘先生将明写和暗写的尺度控制得很好,对女歌星白玲高傲,喜怒无常,热烈的复杂内心分寸感​​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尤其是以符合人物身分的对百来表现和刻画人物个性非常出众。白玲受误解委屈而不愿意解释,我的无法谅解她而醋意大发,令他们的婚约解除,间接造成一场张白恋爱的破裂。白玲从歌台沦为陪洋人出游的酒吧女郎,最后直接将汽车开进海中,自杀身亡。

“蕉风椰雨”发表在香港三毫子小说期刊「小说报」时,原题是“椰树下之欲”,获益版参照五十年代海滨版用了“蕉风椰雨”的篇名三篇。中,本人偏爱此篇;三篇中也以此篇南洋色彩最为浓郁,可以归入「热带风雨」那个系列刘以鬯的过人天赋,在于短期生活在异乡,接受当地事物和习俗却很快。从“热带风雨”中我们就可以看到他的聪慧,连“过番谋生记”这样旧年代属于华侨作家的「专利」(或「擅长」)题材也写得出来,而且写得特好!“蕉风椰雨”从被弃华人女婴花蒂玛已经十八岁开始写起,收养她的马来人夫妇经不起聘金的诱惑,将她许配给面目狰狞丑陋的张乃猪,婚后花蒂玛继续和初恋情人梁亚扁相约幽会,还怀了梁的孩子。没料到梁亚扁骗她私奔,早就拿走她的钱财与别得女人逃之夭夭。故事写到中间开始剧力万钧,情节愈发紧张,结局令人大出意料之外(卖一点关子),最后造成两死一伤的悲剧这一篇小说有好几个特色融合在一起:一是前松后紧,前半抒情优美似马来亚爱的情歌,后半紧凑惨烈似一首女神复仇曲,巧妙连成一气;二是真善和假恶的对比,张乃猪待花蒂玛的真心和品性的善良,与梁亚扁的虚伪和内心的歹毒之对比;三是美与丑的对比英俊的梁亚扁其行径不过是人渣和爱情骗子,而外貌丑陋的张乃猪被设计成有点类似雨果名著“巴黎圣母院”里的丑陋敲钟人卡西莫多,其真心,耐心对待花蒂玛的一系列行动令人动容!小说语言精炼优美,富于画面感,几乎可以再略为分场就可以成为拍电影的脚本。

最后的“蓝色星期六”写奇女子夏莓仙的曲折身世,她因为喜欢以蓝色服饰和首饰出现,小说就以“蓝色星期六”(逢星期六都是赛马日)命名。故事从刘先生的短篇“花魂”源化而来,也可以说是续篇 – 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刘以鬯衔接小说的杰出本领,将不可思议的「鬼故事」化为一篇近五万字的社会写实小说。小说以每次马场中彩的女赌徒托我买马票又不要彩金作为吸人眼球的开始,又以幽默的结尾结束故事,中间是“我“的婚外情悲剧。作者依然发挥他处理小说人物对话机智,情节方面处处埋下伏笔的本领,写得极为成功!

刘先生的三部三毫子中篇,将歌星,村女和女赌徒安排在新加坡歌台,马来亚椰子园和香港马场「演出」,除了让我们读出不同阶层,行业典型人物的特殊爱情外,也见识和领略不同国家,地域的民俗风情。刘先生的笔触文学含量都很高!三部约五万字的三毫子小说都值得一读。

复仇女神花蒂玛

笔者和瑞芬有缘在刘以鬯夫人罗佩云的协助配合下,将刘先生的三种三毫子小说“星加坡故事”,“蕉风椰雨”,“蓝色星期六”合为一集出版,书名定为“蓝色星期六“。三部都是爱情故事,也都是以女性为大主角。郑明仁先生曾经大赞刘以鬯擅长写女性,我在编校时将集子细读三次,大有同感尤其。是“椰风蕉雨”(原名“椰树下之欲”)中的花蒂玛,她单纯,纯情,刚烈,娇美的形象萦绕脑际,成为刘先生塑造的小说人物长廊中富有代表性的一位。

小说的情节非常曲折丰富,刘先生写“娱乐自己”的小说固然绞尽脑汁,写“娱乐大家”的小说,也用尽全力,毫不马虎,交足功课:一开始气氛就很紧张,花蒂玛十八年前是华妇河边的弃婴,偶然被捕虾人阿都拉查,沙乐密夫妇捡拾收养,出落得很俏美,也渐渐成为马来亚人家庭的一分子。十八岁是豆蔻年华,情窦初开的她,与村里二十六岁的华人青年梁亚扁双双堕入爱河,两人常常在土桥约会。岂料好事多磨,媒婆冯寡妇利用阿都拉查贫穷欠债的弱点,受人之托欲将花蒂玛介绍给张家儿子张乃猪,花蒂玛的养父养母看在丰厚的聘金上,决定将她许配给张乃猪。婚礼前夕,花蒂玛依然和情人幽会,暴风雨里发了高烧。嫁人当晚,她终于看清新郎张乃猪面目极端丑陋“满脸横肉,浓眉大眼,额上有瘤,塌鼻,缺嘴狼牙”,万分害怕震惊。连日不愿他的脸,更不愿意与他洞房。张乃猪母亲番薯婆不满意花蒂玛的反抗,将她禁闭,乃猪求情终于放行。花蒂玛虽然慢慢融入婆家为他们做事,但始终难忘心爱情郎梁亚扁,频频偷偷溜去与他幽会,还怀了他孩子。两人还私下协商私奔计划。梁指使花蒂玛先取走张家的钱财交给他,次日到火车站与他会合远走高飞。清晨,花蒂玛赶到火车站竟然看到梁与一位少妇上火车走了,她在月台追了一段终于放弃。花回村,想自杀,都是乃猪力劝和安慰,不久,乃猪还陪花蒂玛到全马,新加坡散心,竟遇旧情人也是仇人的梁亚扁和那女人。大受刺激,途中晕厥,乃猪送她入院,才知孽胎暗结,那是梁的骨肉,乃猪也不计较,但花蒂玛用跳车的方式堕掉了胎。前前后后在外一个月才回到村庄的家。

小说写到此,大概很多读者都会被吸引了,不知道作者会怎样设计他的小说下半部分继续写下去。刘先生乃小说高手,他替花蒂玛设计了复仇计划,花蒂玛的女性刚烈形象也因此达到完美的完成。这个复仇计划看似意外,其实是意料之中。那是由人性中贪得无厌,永不满足的欲望所决定的。刘先生为了渲染和营造最后的悲剧气氛,将大结局安排在在华人重视的,气氛欢乐的中元节举行。在那前夕,花光了钱的爱情骗子梁亚扁曾经回过村庄向花蒂玛认错,约她第二次再私奔,但花蒂玛不再相信他,留在家里没赴约。中元节那晚,村里在演戏,亚扁回来找花蒂玛算账,还撕破她上衣,要对她施暴,在紧急关头花蒂玛抓起剪刀刺中他背部。两人在搏斗中,碰翻美孚油灯,火燃亚答屋。临死前的亚扁,倒地一刹向花蒂玛扔了把小刀,正中花蒂玛胸口。随着人的挣扎倒地,横梁柱子屋顶纷纷倒塌下来,火势熊熊中,在村里忙着的乃猪赶回,冲进火中救妻子,至此,花蒂玛才深深体会到谁对她真正的好。可惜花蒂玛刀伤火伤太重死去,乃猪重伤入院。悲剧到此结束。

刘先生将一个很通俗的故事写得剧力万钧,前半部优美如诗,清纯如一曲爱情牧歌,后半部节奏紧凑,动人魂魄,转变成一出女神复仇曲,血与火交织,充满了愤怒和悲壮的色彩。刘先生是罕见的天赋作家,他在不动声色中倾出全力精雕塑造花蒂玛,人物的形象和性格也随着他的笔触不断成长和血肉丰满,令人弥久难忘。

如果说写出前锋长篇“酒徒”,“对倒”的刘先生,写他的三毫子流行作品时,完全可以从通俗庸俗作品脱颖而出的话,那么像这一部“椰树下之欲”,比起那类低劣的“纯文学”其实高明得多小说有不低的文学审美价值:。首先是美与丑的对比面目丑陋的张乃猪虽然着墨不多,但容易令人想起雨果“巴黎圣母院“笔下丑陋敲钟人卡西莫多那形象。他的外貌丑陋心底善良和梁亚扁外表清秀英俊,内心自私狠毒,无情无义成了鲜明尖锐的对比。其次是真与假的对比。花蒂玛性情纯真热烈,与梁亚扁的虚情假意,工于心计构成另一种对照,一旦爱情不能圆满,花蒂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做出最激烈的行动。两人以剪刀和小刀作为最后的见面礼,在烈火中同归于尽,貌似意外,却又是必然,让花蒂玛成为复仇女神在火中永生了。最后是景与情的对照。刘生擅于写景,也擅于写情,景的渲染有力地衬托了人物感情的发展和情节的推展,如“椰园进入了一个迷惘境界,阴森与热烈互不和谐,在和平静穆中,潜伏着爱恨的矛盾以及恩仇交战的危机。这魂牵梦萦的一夕,居然如此不平常。”是写景也是写情。

易名为“蕉风椰雨”的“椰树下之欲”,全篇文字优美,情节曲折,细节丰富,人物富有个性,不必修改就是绝妙的电影故事剧本,改为分场剧本,马上就可以拍演了。

 

文章来源:侨友网 2019.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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