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作为中介——浅析房婷婷的学术逻辑
赵军
“身体是我们在世界中的锚点”(梅洛-庞蒂)。在梅洛-庞蒂眼中,不是理性和知识,而是与世界相遇的身体与感知才是塑造我们的根基。房婷婷(Ting Ting Fang)的研究逻辑也以此为基点。在她那里,博物馆学是一种重新生产知识的场所,策展同样是一种知识生产与文化中介相互绞力的场域,即使是她自己的艺术都被塑造成一场受动与主动冲突的事件。这些独特的研究逻辑归根结底就源于她独特的经历与身份:一位不断穿梭于中西之间的独立策展人与艺术家。她在一种不由自主的无意识状态下塑造了独属于她的世界观与行动力,塑造了她宏大的叙事逻辑与商业谋略。因此,她的研究与其说是主动设计的,不如说是被动呈现的;与其说是策略性的,不如说是身体性的,她将自己的身体的感知作为一切研究的基点。

房婷婷,摄于英国伦敦大英博物馆,2025年1月。
兴起于20世纪60年代的接受美学(Reception Aesthetics),其核心命题就是希望作品并非仅是封闭于文本设定的范畴中,而是受众在欣赏与阅读时被动地生成与发展的。真正的审美经验发生在期待视野与文本之间的“审美距离”间,这样的一种生成式的审美逻辑,成为房婷婷身体依托的的研究逻辑的基点,与接受美学高度契合。她的策展逻辑正是将接受美学的方法从文学文本迁移到了展览空间。她在卢浮宫卡鲁塞尔厅的《宣言》展览中,有意采用去标签化策略——仅以中文呈现展墙文字。这一设计刻意制造了一种“语言不对称”的情境,迫使观众无法依赖传统的标签解读框架。在这里,展览本身成为了一个“开放文本”,而观众的解读行为成为了意义生成的核心环节。她对50场半结构化访谈的发现,完美地印证了接受美学的核心洞见: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带着截然不同的“期待视野”进入展览。法国观众将去标签化视为“与亚洲艺术的真实、无中介相遇”——他们的期待视野中,反体制、反权威是当代艺术的正当形态,因此缺失标签反而增强了体验的真实性。而中国藏家习惯于学术框架下的展览,他们的期待视野中包含着对权威解读、学术支撑的信任,因此去标签化被视为“实验性格式”乃至一种缺失。同样的策展策略,在两个观众群体中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接受效果。这一发现的意义远超策展技巧层面。它揭示了:跨文化接受的核心问题不是“如何让西方观众理解亚洲艺术”,而是“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各自携带怎样的期待视野,以及策展如何与这些视野对话”。

2023年法国巴黎卢浮宫卡鲁塞尔厅《无边界,被边缘的声音:宣言》展览现场。
房婷婷在2024年香港展览中采用的双重策展结构——一个板块无展墙文字,另一个板块保留传统标签——正是对这一问题的进一步实验。她在同一展览内部创造了可控对比,试图测量文本存在本身如何塑造观众的参与方式和意义建构。从接受美学角度看,房婷婷的研究逻辑可以概括为:将展览从“展示装置”重构为“接受场域”,将观众从被动的观看者重构为意义生成的能动主体,将策展的成功标准从“信息传递效率”重构为“期待视野的对话深度”。这一逻辑直接回应了关于“学科形成”的理论——新的观看方式不是在真空中被发明,而是在具体的接受过程中被锻造。

2024年中国香港《回响,亚洲创想者:宣言》展览现场。
同样的逻辑,如果分别从接受美学、现象学美学和技术哲学看房婷婷的学术逻辑,我们看到了三种不同的焦点:观众的期待视野、身体的感官体验、技术的调节作用。但这三个维度并非彼此孤立,而是被一个统一的核心概念所连接:中介(mediation)。房婷婷的研究核心问题是:独立策展实践如何作为知识生产与文化中介的场所。这里的“中介”一词,恰好是连接三个维度的枢纽。
从接受美学看,策展中介的是文本(展览)与读者(观众)之间的关系。策展策略(如去标签化)改变了中介的方式,从而改变了意义的生成。从现象学美学看,策展中介的是身体与世界之间的感知关系。感官策展调动的是前语言、前概念的中介层次,在理性解读发生之前就建立了跨文化的连接。从技术哲学看,策展本身就是一种中介技术。它不仅仅是连接艺术品与观众的通道,而是积极地塑造着这种连接的方式——正如麦克卢汉所言,“媒介即讯息”。

2025年中国香港《亚洲新生代艺术排行榜》展览现场。
房婷婷的学术逻辑之所以具有原创性,正是因为她在策展实践中同时调动了这三个中介维度,并在接下来的研究中试图对它们进行系统的理论化。她的《宣言》展览系列既收集了观众解读的定性数据(接受美学维度),又设计了感官体验的沉浸式对话(现象学美学维度),还有意识地修改了策展装置的“技术参数”(技术哲学维度)。三者不是分离的实验,而是同一个策展研究的不同面向。

2025年法国巴黎卢浮宫卡鲁塞尔厅《宣言II》展览现场。
更重要的是,这三个维度共同指向了一个更深层的命题:文化中介不是单向的“传递”,而是双向的“生成”。当一位法国观众在去标签化的展览中面对一件亚洲当代艺术作品时,发生的不是“西方观众接收东方信息”,而是一个新的意义事件——这个事件既不是纯粹西方的,也不是纯粹东方的,而是在这个具体的中介情境中被共同创造出来的。

2023年法国巴黎卢浮宫卡鲁塞尔厅《无边界,被边缘的声音:宣言》展览现场。
身体意识是可以被看见的,这不是一句口号,在房婷婷的系列研究计划中展现出一以贯之的学术逻辑:将策展实践重新理解为一种中介实践,并通过系统的、自反性的策展实验,揭示中介过程如何塑造跨文化知识的生产。她不是在一个现成的理论框架内收集数据,而是用自身的实践去探索和挑战现成的框架。这一学术逻辑的意义,超越了亚洲当代艺术呈现的具体议题。它向我们展示了:策展不仅可以被研究,策展本身可以是一种研究方式;中介不仅是需要被批判的权力结构,中介也可以是一种被有意设计和实验的创造性实践;知识生产不仅是学术界的专属,它也可以发生在展览空间、发生在观众与艺术的相遇中、发生在感官体验与技术装置的交叉点上。房婷婷的研究,正是在这些交叉点上,书写一种新的、实践驱动的、跨学科的学术范式。
当然,这样的实验性仍具有很大的风险,内在生成与外在推演看似合理的状况下,有时候是深层维度的挖掘不够所致,或者说生成本身在与实际身体经验发生深度链接时,其不可知与不可控的因素还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当然这样的不确定性也让我们充满期待。
作者:赵军,现任中国美术学院绘画艺术学院油画系主任、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浙江省油画协会副会长、理事。长期从事艺术与哲学跨学科的当代艺术实践和理论研究,多篇文章发表于国内外重要学术刊物。曾在英国伦敦,意大利罗马、巴里市立美术馆、卡西诺大学,德国巴特塞金根市立美术馆及博物馆举办个展,反响热烈,作品被国内外重要美术馆及意大利参议院等重要机构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