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飞云首谈其千万油画《北方姑娘》

徐茜娅

北京时间2018年11月14日,当得知中国油画院院长杨飞云先生的代表作品《北方姑娘》在英国威立士秋季拍卖中以178万英镑的高价拍售后,我立即前往杨飞云先生位于中国油画院的工作室中对他进行了独家专访。

杨飞云 《北方姑娘》  80cm x 70cm    1987年

来源:Hefner Galleries,纽约

The Body Shop创办人AnitaRoddick(1942-2007)珍藏,于1989-1990年购入,家族收藏。

展览:

“全国第一届油画展”,上海,1987年,《北方姑娘》获得优秀奖。

“中国当代油画展”,美国纽约哈夫纳画廊,1988年。

著录:

1、杨飞云、范学德及昌旭正,《灵魂与美感——杨飞云范学德对话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8月,封面作品。

2、高全喜,《画与真——杨飞云与中国古典写实主义》,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4年2月,封面及附录。

3、李放,《情在画中——杨飞云》,天津杨柳青画社,2013年1月,P5。

4、杨飞云,《中国写实画派——杨飞云》,吉林美术出版社,2009年1月,P5,No.51。

5、杨飞云、贾德江,《寻源问道: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油画杨飞云师生作品集》,北京工艺美术出版社,2008年1月,P3。

6、 杨飞云、朱春林,《古典写实语言》,上海书画出版社,2006年7月,P231。

7、杨飞云、王鹤,《中国油画十家——杨飞云》,世界知识出版社,2004年10月,P12。

8、杨飞云,《中国古典主义代表画家》,广西美术出版社,2003年4月,P37。

9、杨飞云,《名家名画——杨飞云作品》,中国工人出版社,2000年8月,封面作品。

10、刘建超,《中国当代实力派油画精品丛书—-杨飞云》,天津杨柳青画社,2000年7月,P19。

11、水天中、戴士和、苏旅,《杨飞云:中国现代艺术品评丛书》,广西美术出版社,1993年3月,P21,No.5。

 

问:杨老师您好,首先祝贺您的代表作《北方姑娘》在这次英国威立士拍卖中取得的成功,这件作品最终以178万英镑,加佣金合人民币1969万成交,对这个价格您怎么看?

杨飞云:首先谢谢关注啊!很感动,这件作品是1987年画的,80公分左右,当时以我夫人为模特画的《北方姑娘》,年底参加在上海举行的「中国第一届油画展」获奖,之后被中国美协拿到美国去参加哈夫纳油画展,然后大量印刷,也是后来印刷与出版刊物多次提到的作品,由此成了我艺术道路上的成名之作。一晃30年未见,忽然在英国拍卖行被一个英国老太太拿出来,让我感动的是30年未见的早年被油画界关注的代表性的作品,今天忽然拿出来卖到这样一个价钱,出乎想象!因为现在的拍品特别多,30年前的作品能被收藏界认可,对我是一种鼓励和感动!

英国威立士拍卖现场

 

问:那这幅画您当时是以什么价出手的? 可否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

杨飞云:这件作品当时出售和我没有关系。当时美国的哈夫纳先生觉得中国油画很有价值,于是就和中国美协合作在纽约办了一个大型“中国当代油画展”,对国际开放是首次,也是第一批能到纽约展出的中国油画,当时吴作人先生还为展览题了“龙”字。这次展览美协挑了一些作品,包括我的和王征华老师的,开始征求我们意见,我们说不卖的,但展览之后还是通过美协在美国出售了,我都没拿到作品。听说当时是卖了1万7000美元,准不准确不知道,我只是通过美协的财务处拿到2400元人民币作为稿费。美协当时办展做活动国家给的经费不太多,工作人员差旅费、展览费都需要从里面扣除, 我们当时对卖画没什么概念,拿到2400元也觉得是一笔巨款,至于去向更没什么意识,只是听说被一个法国老太太收藏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其实这么多年都期望作品能再出来。

作品背面带有哈夫纳画廊标签;吴作人先生还为展览写了个“龙”字

 

问:您认为这幅画得以高价竞拍的最大亮点是什么? 以此次《北方姑娘》在拍卖中取得的成功为例,可否谈谈您如何看待艺术与商业的关系?

杨飞云:其实这个在学术界始终有两种态度,一个是商品绘画,认为商业绘画和艺术是有分衍的,商业有商业的路子,卖得高的不一定有学术价值;另外一个是在学术上有很高的成分,但商业上又不是特别能同步,比如说梵高、米勒活着的时候,在商业上体现不了学术价值。这个作品我当时一点也不觉得它有商业价值,首先它画的是我夫人的一个很像她的具体肖像,而且是正面的,也没有任何道具,服装上扎染的红裙似乎有一点民族特点,最主要应该还是形象上有东方女孩子的特点。我觉得它说明了今天的市场还是关注学术价值,虽然我觉得我的作品也有观赏价值,更重要的是它在学术上代表了我的水平,改革开放40年来在肖像上有价值,可能亮点是这个。

杨飞云与夫人芃芃1998年在俄罗斯涅瓦河

 

问:当时美国的哈夫纳先生为什么会对中国油画有兴趣?既然《北方姑娘》于1988年就在美国被西方人收藏,可见30年前的西方人就预见了中国油画的价值。

杨飞云: 哈夫纳先生是美国西部石油大王,东部是哈默。哈夫纳最早来中国是要和中国合作开采石油的,他说他石油生意没谈多少,主要发现了中国的油画,这是我们后来知道的。之后他还邀请我去美国做展览,89年时候我才去,从那以后他开始做中国油画的收藏,到现在他公司叫GHK,里面还收藏了我另两件有代表性的作品,很多人去还看到。后来他成立的哈夫纳画廊不断推动了一些中国油画艺术,好多的中国油画家后来都和他有关系。

美国虽然看起来是个很现代很前卫的国家,但它的根是欧洲,这是他的传统。从美国画家的历史看,比如像怀斯、沙金、霍普这样一大批写实画家他们差不多走的都是西方传统的路子,但美国人始终没有在传统写实的路子上走到一个辉煌,他们崇拜的是欧洲经典的部分。当他们来中国看到上世纪80年代末的作品,应该说那时西方对绘画特别是传统绘画已经冷却下来了,但看到中国还有大量的油画家在从事具象绘画、写实绘画、传统绘画,这些在表现中国人文化、社会和中国人自己的东西上在他们看来是非常有独特性的。所以说一是我们的水平、我们的根基通过百年的积累在中国人的手里,看遍世界没有一个非油画的国家能和我们比,这样就建立了一个水准和根基,以及大量的艺术家在创作、探索油画艺术的可能性;二是用油画这种形式来表现中国的民族文化、表现现实社会中人的特征和气质、以及人性里面和西方不同的部分,我相信这两个方面都是对他们的吸引。

杨飞云口中的“法国老太太”就是“TheBody Shop”的创办人——安妮塔·罗迪克女爵士。拍卖之前的30年间,此画一直被安妮塔和后人珍藏,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出现过

 

问:您曾经说过:我们接触这个世界最大的领悟其实就是观看,当我们看《北方姑娘》时,您最希望我们看到什么? 可以谈谈这幅画的创作背景及构思吗?为什么以《北方姑娘》来命名?

杨飞云:其实观看我们说的是眼睛的视觉,但“看”和“觉”是两个东西,“看”很可能就是照相机,就像一个镜子一样反射所有的东西,是我们眼睛的物理功能;但“觉” 就不一样了,我对什么东西有感觉,关注、注视我才能看得见、看得进去。这个作品是我年轻时候画的我夫人,那时候谈恋爱是有情感的,单纯时期的作品内在就是这样的,画的时候当然带着一种很强烈的愿望,希望通过这个作品能够表现出我们这一代人对于中国女性,特别是我熟悉的北方女性的一个经典价值,不是个人个性化的、或者具体某个人的相貌,而是代表性的,所以“北方姑娘”名字很泛,背景不要让它具体化,不在某个空间里,而是把它摘出来变成一个共性的,当时心里有这样的愿望和野心;或者说我看到的是一个具体人,但是我能不能把她画成一个真正能够象征、代表中国北方女孩,或者中国女性美感的这样一个带有永恒价值的作品,也不是具体的表情,比如说她在干什么她是什么情绪,希望能够超越这个的象,所以这个人像采用金字塔式的稳定的、正面的、端庄的,还有一点对称的,背景全部削减掉那些瞬间的东西。

想想看西方,一个时代他们都是创造了一个形象,或者某一个艺术家在他的眼中看到那个时代、那个民族创作出的一个形象。我画这个画的时候,其实很有这方面的愿望,但是这个画里面传递出多少信息,通过这么多年大家可能理解的应该是第一画画关注的不简单是视觉,而是一个情感,升华到你情感里面最深的部分,精神性、审美的部分;第二是画一个人,不是画张三李四某个人本身,而是通过这个人来诠释一个带有共性的大的典范。我当时喜欢文艺复兴的艺术,研究这方面的手法,要说从手法、情感、审美这几个方面,我相信我表现出来的有中国人对红色的特殊喜好和象征,所以整个采用了一个不同的红色,但那个红色不简单就是一个颜色,或者一个头巾、衣服、裙子这样的东西,当时画的时候挺有神圣感的,我想呈现一种庄严神圣的状态,你看那个画也有这种气息。

 1976年第一间”TheBody Shop”

 

问:据说《北方姑娘》被另一位中国藏家竞得,这是30年之后这件作品从国外又辗转到了中国人手里,那么您对这件作品的归宿怎么看?

杨飞云:画家对作品的归宿就是希望最好是能到一个哪怕是私立的美术馆,尤其是这样一个30年以上的作品,又是印刷量最多、代表我的一个水平的作品,我希望它能够在一个美术机构或美术馆陈列出来,起到它艺术作品的功能,而不是藏起来。其实之前就这张画我也打听过,有个朋友告诉我一个艺术收藏的规律,一个作品的流动,就是当它头一轮是一个好的收藏时,那30年会是一个轮回,现在正好31年的时候被拿出来,我觉得这个很奇妙。其实再30年以后,也许这个收藏家他的后代会再拿出来,或者前面的收藏家和收藏系统有了变故之后这个作品会再次流转,但我们艺术家只期望它能发挥作用,起码研究这段油画历史能看我们这代人早期的绘画,在中国绘画的肖像艺术里有它的一些学术特点,能有一些沉淀。不管怎样,有人能这么大价钱的收藏我还是很感动的!

安妮塔·罗迪克女士不仅是著名护肤品牌“The body shop”的创始人,也是人权运动家、环保运动家、慈善家,其家族创立的罗迪克慈善基金专注于帮助全球失学儿童、拯救英国艺术及文化遗产、药物开发及维护人权运动。

 

问:我们从英国威立士拍卖行了解到,作品所得将全数捐献给以Roddick命名的慈善机构,您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呢?也谈谈艺术和慈善事业的关系?

杨飞云:慈善有行动和物质还包括扶危救困,它是行为和物质层面很具体的,解决很棘手的甚至眼前部分的困难,这个背后需要一个很高的精神支撑。它有关注除自已以外的社会难处、人的难处、社会问题去发挥它的作用,人类走到今天的文明,艺术其实就是一种善,应该说“真善美”三个字是一体的,中国把美和善连在一起,西方则把真放在前提,如果没有真为前提,艺术很难有力量去感动人,但是紧接着就有善在那里,不善的东西无价值,真和善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并不仅仅是艺术,那么真和善到达一种高处就是美;也可以反过来讲,创造了一个符合真和善的美,从精神层面、人类文明层面它是一种大善,它应该提升人类精神的贫穷,这是艺术的任务,是好艺术的真正价值。所以一个时代一个艺术家创造了一种美,这种美给人类带来的是一种求真的、向善的力量,是一种社会性的力量,并不仅仅是一种个人行为;善可以引起共鸣,美可以感染人、渗透人心、调动人的精神。所以“真善美”从行为上、背后支撑上是一样的,艺术品作为一个载体创造出一种公益,所有好的艺术都是共享的,不是藏起来的。

各大媒体争相报道

 

问:越来越多的中国艺术家以国际艺术家的身份被认可,在这种全球化的趋势中,如何保留自身文化基因的同时又不被某种文化标签过度捆绑?

杨飞云:其实可以做到崇尚古今中外优秀的经典,仰慕先进文化,抱着一个更加开放的态度,现在的情况就是无论我们自主的身份是否有,但最新的部分我们也不孤陋寡闻,这是好的;但反而缺了一种东西,就是我们老觉得要现代,其实我们根源上的东西反而丢了很多,不仅指中国的部分也包括对欧洲根源的部分。你看上100年那些大师,他们的根基太厉害了,所以他们有一点点的世界化就会有很高的表现,而今天是非常的世界化,眼界开阔平台也大,反而根基、根底太少了,我倒觉得应该要重视这些,一是心态要摆对要崇尚优秀的部分,不要分东西南北中,只要是优秀的那就是人类的;二是对自己过去的东西不够,对西方传统的也不够,这两个不够就造成浅,浅就会薄,薄了以后高度就很难上去。

杨飞云

杨飞云,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油画院院长、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美术家协会油画艺委会主任,中国油画学会副主席,北京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意大利佛罗伦萨造型艺术研究院通讯院士,俄罗斯列宾美术学院客座教授,第十一届、第十二届、第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写实画派的发起人之一,多次荣获中国油画展奖项,出版个人油画专著二十余部,部分作品被海内外美术馆、博物馆、收藏家收藏。

文章来源: 美术研究所官微 2018-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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