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巴塞尔之外：关于艺术、记忆与一场集体性的迷失
何宇红
正值母亲去世五周年，思绪难免翻涌。
好些年了，这个时节总与一件事情重叠着，即每年三月的香港巴塞尔艺术博览会。那时的行程总是如此自然：去香港看母亲，也顺便看展。北欧尚在寒意未尽之中，而香港已是温暖潮润，空气里带着植物与人间烟火的气息。每次尚未启程，我便开始想念母亲的饭菜，那是一种比艺术更具体、更真实的牵引。
母亲2021年去世后，我只去过一次香港巴塞尔，那是2023年（2022年好像因疫情关闭取消了）。那一次之后我便没有再去过。
让我失望的，并不仅仅是展出的作品，尽管它们确实难以令人信服；更是一种难以忽视的整体氛围：一种焦躁、喧哗、浮于表面的热闹。在那样的空间里，艺术不再是被凝视与思考的对象，而更像是一种被消费、被标价、被迅速交换的符号。人们行走其间，目光并不真正停留，脚步也不曾迟疑，仿佛一切都只是某种更大交易链条中的一个节点。
那次之后，我写下过一篇总结，也在心中做了决定：不再前往。
转眼三年过去了。听说今年的人非常非常之多，多到几乎可以说，整个汉语世界里“与艺术沾点边”的人都去了。这个说法或许夸张，但背后反映的，是一种值得警惕的趋势：艺术博览会，正在变成一种身份的展示场，而非艺术本身的现场。
我常常会想，一个面积如此有限的港岛，如何容纳下如此庞大的人流？当然，从现实层面讲，城市可以通过资本与系统去承载 – 酒店、餐厅、交通都会被迅速调动起来。但真正难以承载的，其实是“人心”。
那么多人的欲望、焦虑、期待、投机与自我确认，被压缩在同一个空间里。那种密度，远远超过了任何艺术作品本身所能承受的重量。
如果一个人真正想把作品做好，那么香港巴塞尔很可能并不是一个理想之地。因为创作需要时间、孤独、反复推翻与重建，而不是在镁光灯与社交网络的即时反馈中完成。如果一个人是为了研究艺术，而非艺术市场，那么那里更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因它过于嘈杂、过于快速、也过于依赖既定的话语体系和话语权力中心。
事实上，如果你真的关心艺术本身，大可以去亚洲几个主要国家的公共艺术机构、美术馆或独立空间。去看他们的年度项目，去了解策展逻辑，去观察艺术家如何在具体语境中展开工作。那样的观看，或许不够“热闹”，却更接近艺术真正发生的地方。
而如果你只是奔着着“市场”而去的，那么在出发之前，或许更值得问自己一个问题：你是谁？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你所追逐的，又到底是什么？
今天的艺术世界，某种程度上已经从“观看作品”转向了“观看彼此”。人们更在意谁出现了、谁被看见了、谁与谁建立了关系，而不是作品本身是否成立。这种转变并非完全没有历史根源，但在当下，它无疑已被社交媒体与资本结构放大到了一个近乎荒诞的程度。
于是我们看到一种特别奇特的景象：越来越多的人在谈论艺术，却越来越少的人真正地进入艺术；越来越多的展览被“打卡”，却越来越少的作品被长时间凝视，甚至视而不见。
艺术需要的，从来不是人群，而是注意力；不是热度，而是深度。不是等级分化，而是多元并列；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有温度的解读。
当“去过香港巴塞尔”成为一种标签，当“参与其中”被误认为“理解了艺术”，我们或许正处在一种集体性的误读之中。人们奔赴的，未必是艺术，而更像是一种被包装成艺术的名利场。
在这样的背景下，拒绝参与，反而成为一种必要的选择- 这绝非出于清高，而是出于对艺术最基本的尊重。
去年和前年，包括今年，都有朋友问我“你不来香港巴塞尔了吗？” 我总是调侃地回复到“ 哦，那茬儿我已经戒掉了！” 戒掉某种东西，是需要时间和勇气的；那些被戒掉的东西一般来说都是很容易上头的——参杂着多巴胺和虚荣心的满足。但当最终回归到个人层面，则就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那些真正重要的经验，其实与这些所谓“盛会”无关。它们更安静，也更具体：是一次在小型展览中的长时间停留，是一段与艺术家面对面的交谈，是在某个不被注意的空间里，突然被一件作品击中的瞬间。是它们能够带我进入一种从未有过的妙不可言的时空。
当然，也包括记忆中的母亲，和她忙碌的身影以及她做的饭菜。
这些经验无法被转发，也无法被量化，却构成了我们理解世界、理解艺术的真正基础。
或许，这才是我们在所有喧嚣之外，仍然需要守住的东西。
（何宇红2026年3月26日写于巴黎）
作者简介
何宇红（Yuhong He），法国亚洲艺术家联合会UAAF创始人。旅法华裔作家、艺术评论家、独立策展人，全法记者协会会员。法国女性主义领袖安托瓦内特·福克的著作在中国的出版推介人。组织策划过近百场国际大中型艺术展览、拍卖会等项目，撰写出版有数十篇长中短篇小说和艺术评论文章，以及与世界当代著名艺术家的三十余篇访谈传记等等。作品及言论发表在国际各种专业文学艺术杂志、网站及媒体。文字除中文之外，已被翻译成英语，法语，俄语，西班牙语等语种。2021年翻译出版（中译法）《时间美人之歌》-翟永明诗集。担任国际法国新闻网专栏作家、中国青年报特约撰稿人、法国女性主义文化艺术创新奖评委会成员、意大利艺术三年展评审专家等等职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