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和作品

杨明义: 追故乡的人

“真正获得故乡的人,是因为离开了它”。

从离开那一刻起,故乡就变成一扇窗,窗外是你观察世界的方式,窗内是你身后的思乡情切,笔下的创作脉络也从离开的那一刻与故乡“一脉相承”​,创作成果也化成优秀的信使,将水乡的轮廓、水乡的文化以及与水乡相关的一切,第一时间告诉大家。

杨明义《水乡月出》纸本水墨500X118cm  2021年

 

从苏州到旧金山再到纽约,去过台湾、京都、以色列……最后定居北京,不同城市的气质都刻在杨明义老师的回忆及对世界的想象中,但始终,他内心的坐标依然在苏州,他也依然是那个水乡人。在集体”无故乡”的时代,对于每一个人来说故乡都是薄薄的一层,而杨明义老师如常的乡音,将我们从四环外的北京,带到了苏州的小桥流水之间。他心中的流水与石桥,草木与摇橹船不仅在笔墨纸上荡漾开,也在每一天的生活日常中将故乡与他乡相互参透。

杨明义《日出之城》纸本水墨280X500cm  2021年

 

找到彩色门牌进到杨明义老师北京的家中,院子里洒满阳光,散步的孔雀、蔓延的绿藤、晒太阳的小狗,处处充满着自然野趣。穿过整个自然美的院子,推开房门的刹那,又会有走到一座小型博物馆的错觉。

杨明义家中院落的 艺术品与自然相映成趣

 

采光优越的挑高空间里,各个门类的藏品,如石雕、木雕、青铜、绘画、书法、器物等艺术品都有序放置着,同时又不乏设计巧思,构成这个居住、创作两不误的舒适空间。

挂在门厅处的吴冠中题词“白居”

 

网络盛行时代,人们习惯于制造概念,家要设计的像博物馆,风格要契合当下流行的侘寂风等。当问起杨明义老师,他的答案里没有所谓的风格或概念,而是阳光——从门厅到楼梯,从通往天花板的落地玻璃窗,再到楼梯的围栏与空间的布局,杨明义老师在这方天地里将原本的空间设计推翻,重设了光与物的空间关系,创造出一个阳光满溢、空间明亮的居所,开阔的空间也让窗外的自然生命力与屋内的艺术生命力遥相呼应。

泰山经石峪《金刚经》摩崖刻石拓片“能见大义”

 

一个受眷顾的理想家的样子当如是,与“近日楼”的得名也如出一撤,“明义住处阳光满楼,因为题名”。刚好,悬挂在最高处由吴冠中题字的“白居”也正好在阳光照耀下光影阑珊,就像杨明义老师在创作《月光》时的心境那般,只要有光洒满的地方,都仿佛是奇妙的童话世界。

吴冠中为杨明义题词的《近日楼》

 

 

而阳光所到之处,光影的明暗也游走于每一件藏品上,多数藏家对艺术品的关注都放在其艺术性、升值空间、名家名作等一系列“规则”上,而在杨明义老师的家里,每一件藏品都珍贵、每一件都“无价”。杨老师的收藏系统自成一派,不以价格、年代为这些刻满年轮的物件打上“价值”标签,这条脉络自在杨老师心里。

杨明义北京家中画室空间

 

他的藏品几乎串联了当代艺术家,黄永玉的字、吴冠中的画、从国外背回来的毕加索,见证了他与艺术家之间的情谊同时,也见证了艺术观念与社会文化的起伏变革。除此之外,他在纽约学生时代从非洲留学生手里买来的木雕,以色列城中闲逛买来的小摆件,也都完好陈列在家中,或变成装饰、或变成日夜相处的器物,与名家名作一样都是藏品中的浓墨与重彩。

在北京“近日楼”的地下空间,长袖起舞的唐代陶俑与满载而归的狩猎人木雕隔空念白,商代的青铜鼎与宋代的汝窑跨越世纪相遇,小小的空间里构建出了平行时空,让古老在现代相遇;在“近日楼”里,西方与东方也实现了出于我们习惯认知之外的许许多多的接触,伦敦来的茶盘与法国小城中的烛台完成了完美配搭。这些跟随着杨明义老师满世界“迁徙”的藏品,充实了这个创作空间与居住空间共存的“博物馆之家”。

藏品地下存放空间

 

而“家”是真实自我的容纳处,也是个人特质的集结所,家也承载着无数个寻常日子的开头和结尾、日出与日落,串联着家人间爱意流淌的时刻。走到某处,杨明义老师会停下来拿出某件藏品说:“这是女儿未来的陪嫁”。在这个形同博物馆的家里,抬手都是爱与珍奇,在混沌世界中爱与艺术一样,最能鼓舞人心。

“近日楼”一角

 

大概没有一个画家比杨明义更了解周庄,苏州是他创作的主题,也是他刻在生命里的艺术基因,就像杨明义老师自己说的那样:“我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受苏州文化滋养长大,即使背井离乡数十年,但无论走到哪里,我觉得自己没有一天离开过苏州。”苏州的晨昏、雨雪、炊烟、四季变化都恒久存在于那里,他也永远是那个“追故乡的人”。

 

《罗博报告》专访杨明义

RR:大家所熟知的是您画家的身份,山水画中有您自己的美学表达,您想传达给观众的美学语言和美学观点都有哪些?

杨明义:我出生在苏州,这片土地上赋予我成长。虽然我离开苏州,去过很多个城市,很多个国家,但是我心里每天都是苏州。对家乡的感情让你不管在哪里,心里都时刻想着,所以我就不断地画家乡。虽然不同城市有不同的美,比如西藏新疆会有它特有的气质,黄山泰山都是山,但也会有差异美,但人都会认为自己从小生活过的地方是最美的,因为你投入了感情。周庄是东方威尼斯,当年马可波罗到苏州的,激动得不得了,威尼斯的美里有欧洲的美,但周庄的美里透着中华民族独有的风格,简练又大气,大气中又带着人文的味道,这是西方华丽美所不能替代的。

水乡这个模式古人也没画过,我从小在水乡写生画水彩,积累了很多素材,我就想在中国画中找到画水乡的语言,前人没有画过,今人也没有画出来。当我用自己独有的方式画出来之后,就得到了吴冠中和黄永玉老师的赞赏,马上给我写文章,吴冠中说我是一个创新派的中国画家,年轻的时候顾虑会很多,但就想通过自己架起一座桥梁把家乡美传递给全世界,所以到我44岁的时候,我去美国学习,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生活,而是为了中国传统艺术的发展。

RR:您的美学语言贯穿了您所有的艺术创作形式,对于摄影和绘画这两种形式,它们在您这里是怎么相互区分又相互滋养的?

杨明义:摄影和绘画其实相互帮助的,摄影中好多没解决的问题,绘画老早就解决了,构图、色彩、光影关系,都是我画画时一天到晚研究的。年轻时候看了电影回来,都会一直在想电影中的构图,比如这个光到底怎么打的,透视怎么用的?那时候会很用功去研究,也会把从电影中看到的东西记下来,学习其中的摄影手法。但摄影中的光圈和焦距是固定的,绘画的技法却是活的,在有摄影技术之前,绘画老早就解决了成像的问题,所以摄影和绘画的关系其实紧密得不得了。

另一方面,摄影也补充了绘画,到了某个地方,可能你只能待十分钟,画是来不及的,相机的发明正好弥补了这一点,先拍下来,回去再画。当看到好光线,但光线很快会消失,相机能把光线拍下来;结构也是,你看到树的线条很漂亮,有时候并不能很快的用画笔记录下来,但是拍到了,就能在画里有更丰富的表现。现在的画家更愿意用手机拍摄了,手机更方便,更能随时帮画家捕捉瞬间。

RR:苏州和纽约有着截然不同的城市气质,对您也意义非凡,您觉得不同的城市会带来什么不同的艺术灵感和创造土壤?

杨明义:去纽约之前我先去了旧金山,城市幽雅,气候也怡人,有着特别平和的城市气质。那时的金门大桥也好,唐人街也好,人都彬彬有礼。后来去了纽约一看不得了,完全跟旧金山不一样,上班下班拥挤的美国人,街道两边也站满了黑人,80年代的城市也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感觉还处于脏乱差的状态中,到处都是垃圾桶,有纸箱上写着的“my home”就是流浪汉的居所了。

到纽约之后开始上学,我想开始走一条中西结合的路,吴冠中也跟我说中国的艺术一定要跟西方的艺术结合;黄永玉也跟我聊得很多,他说这个中国画现在陈式化太简单了,所以外国人不喜欢,我们讲究画面要留白,不画的地方其实也在说明问题。但西方艺术是一定要讲究画面构图的完整性,所以我一直在探索中国画怎么走向世界这条道路。这个过程是很有意思的,我也很努力学习油画,将油画中的光感、色感融入到我的山水画之中,我想用自己的方式让西方人能更多看到,并了解中国的水墨魅力。

RR:除了价值维度,您对自己的藏品有没有收藏标准?对您来说”有故事”、”有意义”的藏品有哪些?

杨明义:每个我的藏品其实都有故事,坐在这里三天三夜也讲不完的。因为每一件对我来说都是好东西,遇到就不想走,也睡不着,一定要想办法把它带回家,不要让它们流浪到国外去。另一方面,因为我是做艺术工作的,找到美的东西都想要记录下来,也收藏起来,事实上这也是一个不断学习的过程,是不断地在艺术品那里吸收艺术养分的过程。因为博物馆不能天天去看,但是自己收藏之后能跟周围的人一起分享也是一件好事。

很多人不理解,都说藏品或者物品都属于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收藏也要随着年龄增长开始做减法,我会回应他们说,我可能到生命最后一天也还在做加法。不是为了让它们可以升值,或者去到二级市场去,这么多年,我从没有卖掉过一件藏品,不论是名家名作,还是我在美国时在非洲留学生手里买回来的木雕。

说起木雕,在纽约时很多非洲留学生会摆地摊卖了用来换取生活费,我一下被吸引了,在想为什么脸可以雕刻成这样、鼻子怎么这么好看,就去不断研究非洲木雕的结构,探索它的美学原理,感觉用300美金买来不仅仅是一件木雕那么简单了。所以每一件艺术品对我们都有帮助,世界上的美变成一本可以记下来、画下来的新体会,当你带它回家,你的家也就容纳了整个世界。

RR:现在人们会常常提及”生活方式”,在您看来生活方式是一个名词,还是一种状态,您所理解的生活方式都包含了什么?

杨明义:生活其实是一种状态,你在你所熟悉的场所中,每天被周围环境、周围的人滋养的过程。每天发生的事情可能不尽相同,但总归是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之下的。人毕竟不是一般的动物思维,你的生活环境,你的自身经历,包括家庭,看过的每一本书都在影响你。这些外在的影响会让你向外追求、模仿,再向内寻找,并接受影响,但好在这些都是在变动的,个体精神随着社会的发展进行着潜移默化的变革,包括你对生活的追求,你所从事的职业,都在变动中成为你对待世界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RR:说到回归生活,您更向往陶渊明那种归隐式的回归,还是回归到日常中?

杨明义:不论东西方国家,桃花源给人类编织了一个浪漫梦境,在美国我曾经给一家出版社画过桃花源故事的绘本,用山水画加入新的故事表现出了人们心目中的理想国度。但它终归是文人的精神追求,也是每一个人梦寐的地方,生活总归还是要回到现实的,就像清明上河图描绘的北宋汴梁一样,既有理想中的乡间从容生活步调,同时也有繁华的城市风貌。心随境移,当我们在避世的环境里待几天,一定还是想回到可以随时能点一杯咖啡,跟家人、好友共度时光的当下的。

国家发展也带动了每个个体信念追求的变动,现代的交通工具让人想去哪里就到哪里,只是一张机票、火车票的事情,国家的发展让我有机会可以拥抱世界,以前在旧金山看到金门大桥,激动的不得了,但现在看看国内的建筑,金门大桥根本不算什么,中国太了不起了。

 

2022年4月17日-4月27日中国美术馆将展出杨明义艺术与文献展——能见大义,是杨明义在中国美术馆的首展,也是中国美术馆首次将艺术家们的往来唱和作为文献进行展出。展览将展出杨明义各个时期绘画作品80余件及与其他艺术家的往来信件,获赠书画等。

罗博报告 2022年4月12日